那晚我醉着站起来说了一段蹩脚的英文祝酒词
一、2024年11月,生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主动为自己办了一场生日饭。
一周后就是我四十岁的生日。我找了一个能坐二十个人的大桌。来的人里有老朋友,也有想拉得更近的新朋友——做生意的,做设计的,做法律的,上班的,当老师的,当公务员的。合作过的,打过交道的,以各种方式在我人生里留下过痕迹的人。
这些年换了一圈朋友——很多老朋友已经不再联系了,坐在那桌的,是我重新选过的人。
我自己也是老板。有几家公司,都是一人公司,不算成功,但还在坚持。我请他们,不是因为利益,也不是因为资源。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我也想让他们知道,我愿意帮他们。
我提前订好了烟和酒,认真想过每一个座位怎么安排。
大家陆续给我送了礼物。我跟他们说,谢谢大家,以后真的不用送了——如果实在要送,送我本书就好。
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提前写了一篇祝酒词,写在一张小纸条上,中文的。
我跟大家说了一句我真正相信的话:
我们今天能有机会坐在一起,不仅因为我们有相似的职业素养,更因为我们有相近的人生价值观和对事业的追求态度。
这不是客套话。我请人,从来不只看对方是否有用,而是看我们是否是同一类人。
然后我引用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那桌宾客,一半是学日语的,还有日语老师,剩下的人也大多懂英语。所以我特意把这句话用三种语言各说了一遍。日文那句,我没有自己翻译——我专门去找了日文出版译本,找出那句话在书里原本的表达方式。这是我花了心思的地方,也算是小小地显了一把。
英文:
“But man is not made for defeat.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日文:
「人間は、打ち負かされるために生まれるのではない。人間は、破壊はされても、打ち負かされはしない。」中文:
“人并非生来要被打败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我想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接住这句话。
我说,这是我想通过这场聚会传达给大家的态度:我经历过一些事,我成长了,我以后还会这样。今天这场聚会不是利益交换,是真诚和尊重。不是为了面子,是因为我真心感激。
大家都很开心。
我站在那里,一点都不紧张。有时候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但也觉得可爱。
那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释然。

二、中间那段时间
生日饭之后,我悄悄开始了二次创业。
做气凝胶,品牌叫大地及天。出海,外贸,一个人扛着往前走。
我去东南亚考察了管材展。出发之前,提前用豆包反复练习口语,到了现场,就用蹩脚磕巴的英语跟几十家欧洲企业一对一交流。
结果发现——完全没有实际的业务需求。一家都没有。哈哈。
大家倒是都很礼貌,名片交换了一叠,就这样。
白跑了一趟。但也不算白跑——我学到了很深刻的一点:对市场不能心存一点幻想。实际考察,真的非常重要。
后来有人提供了一条线索——一家已有采购需求的日本企业,但没有联系方式。我自己想办法把对方的联系方式挖了出来,写了邮件发过去,对方回了。
事情到这里,还算顺利。
后来的配合出了些问题,结果没能走到最后。有些事,尽力了,也就这样了。
没做得很好。
但我做了。



三、2026年,几天前,庆功宴
S总那边,我以兼职的方式参与进来,管自媒体、管网站,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填。这次去北京,大概也是这个逻辑——天津离北京近,我合适。
演出结束后,我们分批次把演员从剧院后门接出来——外面有粉丝堵着门,跟剧院工作人员协调了好一会儿。等所有人分批次都安全送上车,我们最后一波人才出发去吃庆功宴。
一位演员定的餐厅,日料,私密,两张大桌。一桌是老板、演员、导演和经纪人,另一桌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好几个NYU回来的,有北大的,还有几位来兼职翻译的大学生,都是曼彻斯特大学的。
还有一位同传老师。她大多数时间跟着美国导演和总监,做英语同传——几位同事私下都说,她英语真的强。
但那晚喝着酒聊起来,才知道她不只是英语强。她还是日语同传,而且会法语。
我愣了一下。
然后又得知,她其实是日语专业出身。
我又愣了一下。
正在消化,我另一位同事听到翻译老师还会法语,就用法语跟她聊了两句——我惊掉了下巴:我靠,你也会法语??
后来一问,他是德国留学回来的。
我心说,得,德语那肯定也会啊!
德国那地方,进去不难,毕业出来才是真难。
当然,这是我听说的。我没留过学。
我看看这桌,再看看自己。
就我最差。哈哈哈。
我是来得最晚的那个。
到的时候,那桌气氛有点闷。演出期间太紧,有些摩擦还没散。我是那桌年龄最大的,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先问服务员要了干净的杯子。我扭头看另一桌,有整瓶的獭祭。我没去抢那个,问服务员有什么啤酒——有惠比寿。我已经戒酒快一年了,但那天太开心。
破个例。

我挨个问大家要不要喝,不强求。气氛慢慢松动,大家开始笑,开始说话。菜上得差不多了,我看到演员那桌有一盒新鲜海胆,我们这桌几个年轻人眼睛都直了。我问服务员我们能不能也来一份。
没有了。
那就算了,拿酒单来。
喝到第二瓶,我已经有点飘了。头晕,眼睛快睁不开,但很开心。
就在这时候,P导演从另一桌走过来向我们敬酒。他年纪很大,说话慢,发音清晰,以水代酒,但情真意切。
他回去之后,我坐在那里,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也应该敬一轮。
那一桌大部分是美国人。P导演整个演出期间从来没有对我们发过脾气,再紧张的场面他都用正向的方式沟通,照顾着每一个中国同事的情绪。还有S总,她一直在努力做中美文化之间的那座桥,今天算是成了,我是亲眼看见、亲身参与的。
这两个人,我真的想单独说一句话。
不是客套,是真的想说。
那我就用英文说。
我打开手机,脑子晕乎乎的。想自己写,发现太难。然后想起来几个月前收藏过一段视频——英国驻华大使交接仪式上的祝酒词。我翻出来,跳着看完,把能用的句式抄进备忘录,然后开始改,把框架里的内容换成今晚想说的话,换成我认识的这些人,换成我们一起走过来的这场演出。
开头先加了一句玩笑话:今晚的菜选得好,餐厅选得好,但最妙的是——买单的人不是我。
写着写着卡住了。
我想说我自己的工作不够完美,有遗憾,但导演和演员们一直很包容——这个意思我知道,但”遗憾”这个词英文怎么说,我醉着,死活想不起来。
我在备忘录里打了两个中文字:遗憾。
然后偷偷拽了一下旁边的小同事,小声问她,这个词英文怎么写,我真的太晕了,想不起来。
她没有直接告诉我。她打开词典,找了几个表达方式,把手机递给我:你看哪个更适合你这个场景的语境?
我选了regret。
写完,我站了起来。拿着啤酒杯,慢慢走向另一桌。
我跟大家说,我想说几句话。
S总瞥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要说中文,没太当回事,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时候,那位小同事也站了起来。她用英文跟全桌说:大家先停一下,听骆总说几句——骆总刚刚在手机上用英语写了好大一篇祝酒词,他很想跟大家表达,他只是有点shy,请大家听一听。
然后她赶紧转向S总解释:不是中文,他写的是纯英文,一句中文都没有,真的不需要翻译。
我心里很感激她。不只是帮我找了那个词,更是在那个节骨眼上,用英文替我开了路,让另一桌的人先停下来,愿意听我说。
S总有点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
就在那一刻,另一桌的美国演员们都扭过头,停下说话,看着我。
我想:不管怎样,我必须说出来。
我举起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开口了。
I just want to say — what an amazing choice for the food, what an amazing choice of venue, and even more amazing for paying the bill… that’s not me.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for coming all the way from America. It has been a pleasure. It has been a delight.
I just want to say, from my heart — my boss S has been such an inspiration to me. Because it is more than rare to promote the best musical culture between China and America. I think it’s rather rare, and it’s such an important thing — that we ought to bring people together through a greater understanding of different cultures. Don’t we?
Like our dear director P — in the backstage, he has been a great inspiration to me. For how to work professionally. For how to speak to the team. For how to care about our feelings.
And I am sure that… you guys are so very kind. Even if our work was not perfect, and had some regrets.
I learn… how to enter friendship. For the interest. For the passion of it.
Here’s my toast to everyone.
Thank you for performing this amazing show. This incredible show. It is an honor to have had this opportunity to work with you.
This is a great show of miracles.
To you guys.
To——
我停了一拍。
To Tony Awards.
那一桌的美国演员们齐声响应——
To Tony Awards!
我回到自己那桌,同事们站起来鼓励我。所有的翻译,所有的年轻人,主动端着杯子走过来跟我碰。
有人说,骆总太棒了。
有人说,大哥,牛逼。
S总瞪大眼睛问我: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英语啊?竟然说得那么好,你真的成长了好多!
旁边有个声音接了一句:哎呀,应该拍下来的。
然后是P导演。
他没有直接回到座位。他绕过整张桌子,专门走到我面前,认真地感谢了我,然后张开双臂抱了我一下。
我趁机跟他说:咱俩合个影吧,哈哈。
他笑着点头。
相机记录了这难忘的一刻。

我坐回去,接受着每一个人递过来的杯子。
酒醒之后,我翻开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备忘录里的祝酒词。
看到那句——Even if our work was not perfect, and had some regrets——我愣了一下。
our。
我想表达的其实是”我”。中文里习惯用”我们”来说”我”,一不留神就带进去了。但英文里,our说的是”我们大家”,意思完全不一样。我当时还纳闷,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美国演员们为什么迟疑了一下——原来如此。
这是英语不好闹的笑话,但也只能笑笑算了。
还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后悔。
那晚我太急,祝酒词写得不够完整。这次演出一共四位主演——两位来自百老汇的美国演员、两位非常优秀的中国演员。我应该每个人都单独说一句感谢的,但没有。
尤其是那位百老汇来的女演员MK。
大家知道她,多半是因为《Wicked》。但我更喜欢她这次在北京唱的《Waitress》里那首——She Used to Be Mine。
第一次彩排,她连清嗓子都没有,直接开唱。排练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好几秒,然后才猛地想起来——彩排要录像!赶紧录!
那几秒钟,太珍贵了。

我背过身,偷偷抹了眼泪,不想让别人看见。
那首歌,唱的是一个女人回望曾经的自己。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作为一个男人,我也会被它击中。也许是因为那歌声太真,也许是因为听着听着,想到了某些人,某些事。
正式演出她唱这首歌的时候,穿透的歌声让我几乎遗忘了时间,我坐在台下,差点忘了控制字幕,耽误正事。

那个遗憾,是真的遗憾。
其实说到底,是因为英语不好,我始终没有胆子主动跟几位演员开口说话。尤其是两位美国演员——那位百老汇来的女演员MK,我胆子就更小了。她的歌声把我镇住之后,我反而躲得更远,生怕撞上眼神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另一位百老汇演员SP,真人非常亲和,好爱笑。我很想跟他说,自从听了他这次的演出曲目,我决定一定要抽时间,把《Dear Evan Hansen》从头看一遍。
就是没开口说。英语不好,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另外两位中国演员,我也是拖到宴席快散了,桌边就剩零星几个人,我才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说:前两天你们一直在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能不能一起照张相?
两位演员都答应了,一左一右站在我旁边,还是经纪人帮我们按的快门。
照片留下来了。很珍贵的回忆。

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客气,不是场面,是真心实意的。
我看着这一桌的人——NYU的,北大的,曼彻斯特的,日语专业兼通英法的,德国留学回来顺带会法语的。学历高,人品好,对工作认真负责。有些人,演出之前也见过,但不过点头之交。是这次活动,是这段并肩工作的时间,让大家的关系真正近了起来。
我很感激。不是客套意义上的感激,是真的庆幸——
庆幸这一行,还能让我遇见这样的人。
我想起2024年11月,那张小纸条,那句用三种语言说出来的海明威,那桌我自己主动办的第一场生日饭。结尾我写道——
我骆某,必将心比心,与诸位彼此关怀,彼此守望。
原来我一直相信同一件事:
真正值得在一起的人,不只是因为职业上的缘分,而是因为你们是同一类人——对事业有追求,对他人有善意,对自己有要求。
那晚惠比寿早就见底了,但我记得很清楚,坐回去的那一刻,我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演出结束了。
是因为这才刚刚开始。
